大西北那一片土地从开春到现在就没有一粒水滴从天上掉下来过，泥土裂出一条一条的龟线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那深深的裂缝就像一张张仰天张开的大嘴，期待着蓝天下滴落一小颗的甘露，来滋润它们干渴的生命。具有生命力的杂草，稀稀拉拉地从地缝里冒出来，东一撮，西一堆，单薄、嫩白，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芥末酱。那此起彼伏的山丘，延伸，延缓，一直划到远方。这山丘光秃秃的，好像是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，只见淡褐色的黄土，粗大，多孔。炎热而干燥的春风顺着山丘的脊背，贴着干裂的黄土表面，一缕一缕地扫过，吹动着那些从泥缝里顽强滋生出来的野草。

    太阳慢慢地沉下去，像一个阉透了的咸鸭蛋的蛋芯，将它身上的光芒射向这起伏的大地，留下一片金光。

    在热气升腾的幻影下，远远的丘底向上蠕动着一个黑色的斑点，就像从桌脚爬上来的蚂蚁。

    大蛋芯的中间浮出一个头戴草帽，破的。上身赤裸，瘦的。下身长裤，烂的。他双手勒着胸前的麻绳，身后托着陈旧的柳条背筐，身体佝搂，两眼看着地面，面黄肌瘦，无精大采，一步一步地朝那间破败不堪的小土房走去。

    斜阳在他前面留下越来越长的影子。他突然停了下来，没有坐下，而是将身背的柳条筐向上耸了耸，仰起头，看看已经不远的小土房，然后咽下嘴里那口唾沫，继续前行。他估摸着，到家也是太阳落山了。

    “回来啦！”

    一身灰土的烂衣裤，满脸憔衰的中年人蹲在灶台旁边，两手握住那根长长的旱烟，听到破裂的大门“吱咖”地一声后，头也没有抬地说道。

    灶口已经烧透的余火照在他的脸上，显得更加的苍老。

    “回啦！”

    背着柳条筐的人跨进门槛，转了个身，将装有半筐牛粪的柳条筐放在光滑的泥地上，然后，摘下了扣在自己头上的破草帽，用手背擦了擦凌乱头发下面的额头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 “饿了吧？锅里有半碗小米粥。”

    中年人没有起身，继续蹲着抽着那口汉烟，辛辣的树叶子味布满了整间小土房。

    身上没有汗，只有一条一条的汗碱。他放下擦汗的手，将破草帽放在灶台旁边的炕沿上，然后，两只手系紧腰间的细麻绳，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粗瓷碗，看也不看上面的污垢，准备掀开锅盖。

    “我来吧！”

    中年人把旱烟的烟头放在泥地上狠狠地敲了两下，然后，将长长的烟杆插在脏毛巾做裤腰带的缝隙中，站起身，把铁锅上那个玉米秸锅盖打开，一股小米的清香飘了出来。

    年轻人突然感觉自己的胃刺痛起来，他看见那锅底的小米粥就像见到救命的良药，只有它，才能挽救自己活到今天的命。

    中年人从年轻人手中抢过粗瓷碗，弯腰，低头，瞪眼，顺着锅沿淘下去，一直让锅底的那点儿小米粥顺进粗瓷碗里，然后，划了个弧型，送到年轻人的面前：“吃吧！”

    年轻人小心异异地连忙伸出两只干瘦如柴的手，接稳那只盛有半碗小米粥的粗瓷碗，低头深深地闻了一口，然后，一屁股蹲在地上，狼吞虎咽地吸浞起来。喝干了粗瓷碗里的那半碗小米粥，他双手捧这碗，伸长了紫色的舌头，将碗壁舔了两圈，才从嘴边将它拿开，站起身，放在灶台上。

    中年人没有看他喝粥的样子，只顾着蹲下身，从烟袋锅吊着的荷包袋里掏出干树叶，撵碎了一小撮，压进烟锅头中，然后伸进还有一些温气的灶堂里，撩动着那堆炉灰，深深地吸一口，烟叶闪出一点红红的火星，他狠狠地吸了两口，一股浓烈的草叶味连同那股白烟升腾起来，弥漫在这破败的小土屋子中：“歇了吧！”

    “恩！”

    年轻人用手背抹了抹刚喝完小米粥的嘴巴，走到土炕边，弯腰，低头，半蹲下，双手解开自己脚下那双前面开口旧胶鞋的鞋带，它只是一根穿过两个鞋带孔的细麻绳。

    光着两只脚，他爬上了土炕，仰躺在一张破草席上，两手枕着蓬乱、干燥、酸臭的黑头发，两眼直瞪瞪地顺着那个破烂无遮掩的木窗，看着蓝天上的一轮明月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，然后，什么也不记得地酣睡起来。